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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的人,常常慨叹消费者的习惯愈来愈多变,生意也愈来愈难作。如果你常有这样的抱怨,那么也许半夜到7-Eleven逛一逛,将会是件有帮助的事。
货架有限的便利商店,有着严格要求最高周转率的特性,因此店里「商品的进与出」,往往就是「社会生活方式新生与死亡」的足迹。1989年,当PC home集团总发行人詹宏志还是「趋势专家」之时,就曾在他的《城市人》的小书里,提到运用在便利商店进行「事物进出检查阅读法」,以观察社会变迁力量和纹理的门道。
《城市人》出版时,7-Eleven由统一公司独立出来刚满2年,距离第一家店头开幕满9年,总展店数不过300家,而且也还没有引进精准分析消费行为的POS(Point of Sale,销售时点情报系统)。14年后的今天,7-Eleven已经在全国拥有超过3000家店面,如果加计全家便利、莱尔富、福客多和OK便利店,全台湾就已经有6000家便利店。如果每家便利超商的商品组合,能在更激烈地效率竞赛下,忠实呈现一个社区「前24小时」的生活风貌,那么在任何一家店头进行「事物进出检查阅读法」,不就是了解消费者动向的最佳窗口吗?
当年的新鲜事如今成常态
和1989年来比较,眼前7-Eleven的店面可说是巨变多多,可想而知,那时没有「易付卡」、没有「游戏卡」、没有「代收服务」、没有「御饭团」、没有「ATM」;7-Eleven的最大特色是「微波炉」「复印机」和「思乐冰」,以及「24小时的服务样态」。如果我们从社会变迁的角度来分析,那个时代是台湾第一次进入「准国际分工」的年代,弹性的接单、最适生产配置、机动出货、Bloomberg双屏幕国际金融行情机深入大型企业(原料、资金和外汇),「工作」第一次在台湾职业史上超脱了朝九晚五的规律。「效率」,意味着更多的单位生产时间、也意味每一单位生产时间里更高的产出(半导体业晶圆厂的四班二轮上班制度,可为象征),换句话说:「时间」成为个人经济生活里的「资本」,而「便利」(convenience),也开始成为个人经济生活里的「投资」,既然是投资而非成本,便利商店商品较高的售价,当然开始变得划算起来,因为「便利」所带来的个人效用(utility)实在太高,高过它和一般杂货店的价差,举例来说,那种「用过即丢」的简易男女内裤,即是这十年来的常青树产品--有谁会在乎「扔」掉9条,就可新买一条BVD呢。
如今看来,当年的新鲜事如今都已成为常态(思乐冰则消失了),2003年的现在,我们随便走入1家7-Eleven,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商品,隐隐然诉说着社会变动中的新风貌?
诉说2003年现代人的故事
常常挂在7-Eleven的收银台两边,那一排「我的健康日记」小丸子,是一个不错的观察起点,它的每一个名字,都告诉你一个2003年现代人的故事,再直接不过--〈今天不上妆〉〈头脑常当机〉〈好像吃太油〉〈体内欠环保〉〈最近太操劳〉〈对焦很吃力〉〈担心又请假〉〈就快挺不住〉〈应酬太频繁〉。这9种商品都跟工作有关,而且跟「自发性的投入」有关,它们既反应现代人工作愈来愈多(所以无暇控管饮食、应酬和外貌)、也反映这些超时的工作,多半出自自我的选择,而非恶老板的施压,否则更多人应该投入工会抗争,而不是如此寻求自我治疗才是(或者是无力抗争);它暗示了社会里劳资关系的改变,许多员工因配股而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股东、或因更深的「失去工作」恐惧而逆来顺受。它也透露全球化竞争带来的压力渗透,遍及每一个工作者(包含新兴投入劳动市场的女性)。 对现代人而言,不管是工作成就所带来的报酬,或者失去工作的风险,都同步大增。连7-Eleven的代收服务--你都宁可看做是公用企业的「外包」服务,反映政府追求更高效能的作为。你可以这么说,2003年的台湾是一个比1989「拚命好几倍」的社会,抱怨更少了、而忍耐则更多了。
新消费力促成商品大洗牌
7-Eleven结帐柜台的后方货架,常是周转率最快、获利率最好的商品摆放地,前阵子摆的多是酒类(譬如Suntory威士忌角瓶),但现在是什么呢--各式各样在线游戏的点数卡。这个转变代表什么意义?你当然可以说是数字科技带来了新需求,但似乎都不如「青少年消费力」的崛起,来得有社会学的说服力。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原本便利商店的出现,是因为成人工作者的「9 to 5」工作时段碎裂所催生的,但是「青少年」新消费者的加入,却引发了便利商店现阶段成长的新动能;这群毛头小伙子(或小女生)的破坏力还不仅于此,看看杂志区的陈列书架上,至少有7本以上的新鲜在线游戏杂志,挤掉了原先设定给成年人看的读物。原本,青少年仅是饮料(放学后)、热食(上课前)的消费者,如今他、她们占据了便利商店里最显赫的面积--眼看着,货架上其它的商品也跟着起了变化,譬如以〈台中太阳饼〉〈嘉义方块酥〉〈竹山冬笋饼〉〈宜兰牛舌饼〉等组合而成的「台湾回味」点心系列,这类诉诸「乡土旅行」「甜食口味」的小吃,多半还是瞄准着一次次毕业旅行累积的青春记忆吧,而它们挤掉了什么呢?我的印象中有「手帕」--那通常是成年人才用的东西。年轻消费者的崛起,和「年轻人」身分的关系小,和她/他们的父母亲关系反而比较大,是这样一群「不一样所得和价值观」的父母,给了她/他们消费的资本。
掌握社会微型结构的胎动
办公室的同事们,最近纷纷吃起了「御便当」和「国民便当」。这两年的便当群能抓住一向外食惯了的上班族,7-Eleven确实在商品的鲜度配送和口味配菜上下了苦功。但我们要说的是:明星产品的诞生,通常是「供给」和「需求」面同时变动的结果;7-Eleven每天要卖掉10万个便当,背后一定有可观的社会微型结构的胎动,隐隐在作祟。从供给面看,「价格比外食便宜,品质比传统便当高」,是它们受欢迎的因素,但连续三年的经济低气压,以及这种冷空气所带来的对「俭约的丰盛感」之渴求,怕才是召唤消费者趋之若鹜的心理因素吧。面对台湾近20年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各行各业都感受到消费紧缩的压力,然而在大众消费社会里,谁愿意忍受「穷酸」呢?德国社会学家贝克(Ulrich Beck)指出:我们眼前的社会,是一个由个人外在的「拥有物」(possession)决定身价的世界,因此花的钱可以少,但丰盛感决不能弃之,「竹山蕃薯饭」「奋起湖便当」「福隆便当」,将台湾30年前胼手胝足的故事化成菜色十足的「便当」,陈仓暗渡了「我将再起」的群体砥砺感,恐怕才是它们畅销的主因吧。当然,今年中景气一转好,7-Eleven马上就推出了一种名为「桃木熏鸡」的新便当,这个由法国蓝带美食协会蓝带奖主厨萧广安调配的「法国味」菜色,可就对应着另一种不同的情绪了。
满足抚慰社会的多重渴求
7-Eleven的服务是愈来愈多了,例如最近在店头里陆续新增加的「瘦身型ATM提款机」(比我们传统在银行用的,苗条很多),不只屏幕可以动态地跑广告,你领完钱后,还会邀请你来玩一次「拉霸」--这种「邀请」,大概仅有不赶时间的夜客,才能心领神会。但是你可别轻忽,7-Eleven的夜客可是愈来愈多了,这些人不仅是「夜归的工作者」,还包括「夜晚lonely的城市人」。「暗夜里一点明亮的7-Eleven」,在许多当代的文艺作品里,愈来愈被当作抚慰人心的象征,譬如香港导演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中,梁朝伟和金城武都是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抚平失恋的空虚,而那来打岔心事的店员,虽然唐突、但却很温暖;爱尔兰摇滚团体U2的慢曲《Stay》,则是以7-Eleven为场景,勾勒城市人和城市人无发法沟通的困境。德国社会学家韦伯(Max Weber)早在20世纪初就预言,现代资本主义会因为持续专注、精进生产和分工的理性逻辑,从而将创造出一层层的体制,束缚了现代人另一面的价值和情感,他称这些制度为人类的新「铁笼」(iron cage);而高度集中、方便交易的城市,当然就是最光鲜亮丽的「铁笼」。在这里,人们为了「资本」高度竞争,甚至夫妻也为了彼此自身的成就,工具性地来定位两性关系,而社会学家没想到的,会有那么一种夜晚的7-Eleven,创造一种来温暖这些寂寞又匮乏的心灵,把松开的社会从新整合(solidarity)。相信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每次都是7-Eleven提醒了你「节庆」的到来,不管是中秋还是端午、过年,7-Eleven那丰盛地「百物齐鸣」的店面陈列、大剌剌地夸张海报,把你,和台湾的其它人、以及你们共同的过去,联结在一起。
深度地来看7-Eleven,它透露了社会那么多地渴求,你怎能说:我不了解消费大众呢;除非你是一个付钱就走人的匆忙城市人--你只消费而不注视,难怪看不见所有动人心弦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