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在浙江温州市，流传着一个私营企业老总的故事:有十多亿元经营规模但长期与家人租房而住;上下班时总挤公交车;在他的企业里，没有老板与雇工关系，大家都喊他"老师"，听上去与"血淋淋剥削工人"的资本家不一样。那么，这位私企老总是何许人也，他每年一、二十亿的经营规模是怎样壮大起来的?前不久，新华社一位记者特意作了"暗访"。现将有关情况编发如下。

    几经周折，终于在温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见到了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的人本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童生以及其他几位股东。张童生戴着眼镜;衣着简朴整洁，略显苍老的脸庞上透着稳健和睿智。人本集团是一家集轴承制造、商业超市、机电物流为一体的企业集团，它已为社会安排就业人员5000多名，去年完成销售额16.5亿元，实现利税1.2亿元。在采访中，我们了解了张童生和另外3名股东的"血与泪的创业史"。

    初中毕业后，张童生当了一段时间学徒工，响应党的号召到农村插队3年。1980年通过自学考上浙江省电视大学，后到云和县国营无线电厂当了技术员。当第一个月领到27.5元的工资时，他感觉自己是个大富翁，激动得直掉眼泪。后来他又当了半年销售员，跑了一些地方，长了不少见识。

    1983年，25岁的张童生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常常思索:共产党几十年革命就是靠一无所有的农民和工人，但如果建国这么多年，这些人的生活还没有富裕起来，这恐怕不是社会主义。1984年元旦刚过，他顶着家人的压力、领导的劝说、亲朋的怨言辞职"下海"，当时他是云和县第一个辞去公职的人。这年7月，他与汪欣(现人本集团股东之一)、陈岩水(现人本集团副董事长、销售公司总经理)、张荣敏等三位志同道合的青年凑起1万元，借高利贷2万元，在陈岩水家创办了乐清县西联工艺品厂。当时条件非常简陋，一间破平房，两台注塑机,4个帮手都是亲戚朋友。

    汪欣说:"最早试制的产品是塑料装饰花，产品出来后感到市场潜力不大也就没有进行市场推广。接下来又试制了‘自动烘手机'，当时我们称它为‘自动毛巾'，样品出来后，张童生和我跑到广西、广东、河南、江苏等地的医院、宾馆去推销，整天挨饿受冻，销路不理想，钱却花光了。亲戚朋友都让我们借遍了，到最后出5分高利都没人敢借钱给我们。可以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不得已放弃生产‘自动毛巾'，那时亏得一塌糊涂，已背了10多万元的债。"

    第一个"致富梦"就这样惨烈地破灭了，汪欣等人都很怕，个别人有了不想干的意思，甚至想悄悄离开乐清这个地方。

    对张童生来说，失败就这样来了，但也很快过去了。他整天看报纸找信息，1985年上半年的一天，他看到上海普陀生活用品厂生产一种小型的冷暖风机，张童生想这么大的厂肯定需要配件厂家，于是就到上海找到了这家企业的老总，老总一听说是温州来的，看张童生穿着土气，非常鄙夷不屑。张童生连续几天跟前跟后，端水递烟、好话说尽，最终打动了他。

    张童生回忆:"他拿出类似于风叶的零件让我们做，在这之前他已经找过3个厂家替他做，但因难度大，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我当时想，我们是来啃骨头的，不是来吃肉的，于是就把样品和图纸带了回来，下决心一定要把骨头啃下来。没有资金不可能委托加工，就研究图纸。"没有开发模具的设备，张童生到云河县一家机械厂亲自动手做模具，白天干到晚上，晚上干到深夜，睡觉就在机床边，连做梦都在做模具，这样大概做了一个星期才把所用模具开发出来。

    "做出样品后，我们拿到上海试用，那个老板非常佩服，付了一部分订金，我们开始加工，第一批货发过去后，对方没有付钱，第二、三批货发过去后，他们还没有付钱。货款有2万多元积压在那里，这可都是大家的辛苦钱啊!"

    再也熬不住的张童生到上海去催款，这一去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家厂已基本倒闭，老板因为经济问题半个月前就被抓起来了。

    他叹口气说:"又一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四人简直求生不能，我这个最能撑的人也是大病一场!整整躺了五六天。"

    面对打击，这4个坚强的青年又挺了过来。张童生决定要在上海立足，发掘市场。在上海一家大商场的柜台前，他看到许多人在排队买电子琴;他感觉这里蕴含着商机，也买了一把。回来后张荣敏负责技术分析;陈岩水负责模具制造，碰了多少钉子，走了多少弯路，终于试制出了样品，这时是1985年的下半年。

    张童生心想，电子琴销路必须在上海这个全国最大的贸易中心打开，而上海七重天贸易百货公司在当时是最大的一级批发商，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把产品推广到上海各大商场。“我们找到七重天公司的经理，说明来意.第一次被拒绝了，第二次也拒绝了，再后来的十几次都被浇了冷水。"张童生和陈岩水一合计，干脆在他家门口等，但一直等到半夜一两点也没等到，连续等了三四天，还是没有见到他。原来公司活忙，经理住在了公司。后来邻居告诉他，有几个要饭的赖在你家门口不走了，他这才回家。"一看是我们，他又气又感动。我们拿出样品，详细地演试给他看，最终他接受了我们的产品。那时我们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熬了多少日日夜夜，受了多少打击，才走到这一步。我们几个大男人是流着眼泪、相互拥抱着离开上海的。"张童生说到此处眼圈都红了。

    汪欣回忆说，为了节省资金，他每个星期都要到上海采购元器件。先坐班车到金华，然后转乘火车。"舍不得住旅馆，我就在车站地板上铺几张报纸，席地而睡，别人总把我当成要饭的。每次采购回来我就像一头骆驼，带回七八十公斤的元件，单行李车就拉坏了8辆。"1986年夏天，温州刮起一场大台风，当时一个车间屋顶的石棉瓦快要被风掀掉，张童生爬到房顶上用身体压住石棉瓦，一直在狂风的撕扯中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大风停了，车间也保住了。

    张童生告诉记者，电子琴的成功使他们终于完成200多万元的初始资本积累。1989年，电子琴市场低迷，他们决定转产。通过半年调研，于1990年建立了温州轴承厂。经过10多年的再发展，才有了总资产7.7亿元的人本集团。以下是记者与张童生的一段对话:

    记者:许多老板发财后都买了豪宅名车，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张童生:因为我曾经给自己规定:一个真正的企业家如果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就不能去享受。我的理想是把"人本"做成中国轴承的顶尖品牌，能同外资企业和发达国家的企业抗衡，为国家争光。“人本"正朝这个方向发展，但还没有做到，可能还需要几年时间。

    记者:听说在你的企业中，同事之间一般称呼姓名，年龄大的称老师。

    张童生:我认为好的企业就是一所育人的学校。"人本"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体现以人为本、人人平等的企业文化。或许是自己成长过程的艰辛，我要求员工在工作生活中更应该先学会做人，要磨练吃苦耐劳的精神，树立自尊自强的信心，培养克勤克俭的作风。学会了做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记者:你怎么评价私营企业老板的"第一桶金"?

    张童生:你应该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吧。如果一个老板在诚实劳动中经历了像保尔·柯察金那样"炼钢"的痛苦，那么他的"第一桶金"就应该是干净的，也是合理合法的。

    记者:你的财富观是什么?

    张童生:如果一个私营企业的资产上了亿，老板就不是只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企业、员工、乃至整个社会而活着。那些比富摆阔、穷奢极欲的老板毕竟是少数。

    人本集团的许多年轻员工表示，像张童生这样"根正苗红"的私营企业老板是他们崇拜的偶像之一。